白鹤归

特调处“桃色”事件簿(又名热爱作死的小澜孩)

  沈巍最近有些奇怪。
  
  有好几次,赵云澜半夜迷迷糊糊醒过来,伸手往旁边一摸,被子里除了些许残余的体温和一点淡淡的薄荷香气,就再没剩别的了。
  
  若说一回两回,他倒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可次数多了,纵使神经大条如赵云澜,也难免心里暗自嘀咕,就跟随身揣着半截坏了的痒痒挠似的,想用的时候偏生怎么也使不上劲。
  
  可第二天去问沈巍,对方又总是顾左右而言他,有时被逼急了,索性便闭口不言,只一个劲冲他眨巴嵌在冷白面孔上的那双桃花眼,一幅“你再这样,我就哭给你看”的表情,是以郁闷的赵处长到现在也没搞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来,只能整日窝在办公室里生闷气。
  
  偏偏最可恨还不止这一点,现在特调处上上下下,从大门口几乎把头埋进龙城晚报的小郭,到窗台边抱着小鱼干啃到醉生梦死的大庆,众人脸上仿佛都刻着“秘密”两个高亮加粗的大字,简而言之,现在全世界怕只有他赵云澜一个人还被蒙在鼓里,对沈教授到底在策划什么伟大而隐秘的行动一无所知。
  
  但是,纸里是包不住火的。
  
  赵云澜忍辱负重蹲了一个礼拜生物工程系办公室墙根之后,终于叫他寻到了一丢丢可疑的气息。
  
  “沈教授,我准备好了,您看是现在过去吗?”
  
  皮肤白皙长相清秀的男生背着单肩包,走过来轻轻敲了敲门。
  
  “啊,好的,那就麻烦你了。”
  
  沈巍不知道正在纸上写些什么,一时竟有些出神,男生又问了一遍,他才后知后觉地抬起了头,就连嘴角带着的几分隐隐的笑意,都过了半晌才完全消失。
  
  “沈老师别客气,都是应该的。”
  
  名叫崔贤的男生腼腆地笑了,好看的眸子顿时弯成一道月牙,他和沈巍这一点蛮像,一不好意思,耳根就粉扑扑的,仿佛初春时节枝头新绽的桃花。
  
  只是这幅模样落在窗外的赵处眼里,就难免要变个味道。
  
  “小兔崽子,敢挖大学路9号的墙角,本事了啊,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他咯嘣一声咬碎了嘴里青芒味儿的棒棒糖,呲着牙跨上摩托,愤愤不平地回去部署失地收复计划了。
  
  建安南路。
  
  装修清新淡雅的影楼里,一袭修身白色礼服的年轻男生有些局促地从更衣间走出来,回头去看坐在窗边等待的沈巍。
  
  “沈老师,我换好了。”
  
  随着他的话音,沈巍的视线轻轻转了过来,从略微翻起的衬衣领开始,一寸寸仔细扫视下去,偶尔在肩衬或者腰部的位置稍稍停留一会儿,便又毫无痕迹地滑开了,只有修长的手指还不自觉地卷着桌上摄影例片的书角,那是他陷入思考时特有的标志。
  
  “这里,加一对银色袖扣是不是更好些?”
  
  他突然眼神亮了亮,嗓音柔和地同对方征求意见。
  
  “沈老师,您真的不像其他生物系老师哎,”崔贤按照沈巍的想法脑补了一下效果,发自内心地赞叹了一句,“您以后要是转行做设计,肯定特别受欢迎。”
  
  沈巍没回话,只是神情温柔地笑了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一般,崔贤一愣,旋即了然地跟着勾起唇角,默默进去,继续换下一套衣服。
  
  这个可怜的基因工程专业大三男生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当成黑名单里的头号目标了。
  
  “林静,你上次弄出来的那什么窃听用的玩意儿呢?还在不?”
  
  赵云澜一摘头盔,就风风火火地闯进了特调处大门,兜头给了正在玩扫雷的林静一个爱的问候,把他从座位里给疼得先蹦起三尺高,而后又面目扭曲地蹲在地上“嘤嘤嘤”地开始控诉。
  
  “老大,您不是不让我搞那些……歪门邪道么……”
  
  “我说你这脑筋是木鱼敲多了?咋这死板呢?没听古人说吗,什么东西但凡用在了刀刃上,那就不是歪门邪道,那叫神机妙算!”
  
  “哪位先辈说过这话?我怎么就没……”
  
  林静下意识嘀咕了一句,抬头恰好撞上自家领导快要吃人的眼神,当即非常自觉地把下半句给吞回了肚子里,飞快转换成了标准的讨好口气。
  
  “老大您先坐会儿,我这就去给你找,这就去哈,五分钟,不,三分钟!”
  
  三分钟之后,赵云澜捏着手里那块指甲盖大小的窃听设备,不怀好意地眯了眯眼。
  
  “小郭年假快休完了吧,等会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把我上次给沈巍买的那件风衣送到龙大去,记住,一定要交到本人手里,不然,扣你下半年奖金。”
  
  林静:“……”
  
  单纯善良的小郭同志当然想不到领导给自己委派了怎样一个居心叵测的任务,他只是尽心尽责地按时将东西送到了学校,还按照赵云澜指示,守在旁边亲眼看着沈巍打开包装,把衣服拿出来试穿。
  
  “这是……云澜不是刚刚才送了我一件类似的么?”
  
  沈巍低头打量了一番,略带困惑地发表了自己的疑问。
  
  “沈教授,赵处说这件衣服是情侣款,而且是限定设计,整个龙城都找不出第二件了,所以一定要送到您手里才行。”
  
  小郭一本正经地将赵云澜自己编出来的瞎话给复述了一遍。
  
  没人会怀疑身为特调处吉祥物兼道德标兵的郭长城同学,何况这番话虽然极尽扯淡之能事,可偏偏就正中沈教授下怀了,所以他并没有想太多,只是顺手就摘掉了衣领上的标签,转头对小郭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那就拜托你帮我转告云澜一声,衣服,我很喜欢。”
  
  这边厢,赵云澜翘着二郎腿坐在电脑前,脸色从晴转阴,变了又变,到最后简直堪比台风过境后的灾难现场,他叼着棒棒糖,从牙缝里幽幽挤出一句话来。
  
  “小郭啊,做人要诚实,你确定沈巍穿了那件风衣?”
  
  闻声,小郭一脸茫然地从日记本里抬起头来,满眼都是无辜。
  
  “是啊,沈教授直接换上了,还说,他很喜欢的。”
  
  “那这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该不会是……靠。”
  
  赵云澜小声逼逼了一句,眼见小郭的神情开始带上几分惶恐,头痛地揉了揉鬓角,起身朝门外走去,顺道还发出了一嗓子怒吼。
  
  “林静你个蠢货,等我回来收拾你的!”
  
  虽然埋的暗线是废了,但赵云澜这么多年的刑侦工作也不是白做的,沈巍那边没动静,他就换个方向来呗。
  
  于是从那天开始,龙城大学生科院的师生们经常会见到这样一副场景,特调处的赵云澜处长,不是提着爱心午餐,就是抱着一大捧鲜花在楼下等,等的还并非大家公认的沈教授,而是他的学生——崔贤。
  
  “赵处长,您这到底是要干嘛呀……”
  
  为了躲开这份令人难以承受的关怀,崔贤已经想法设法绕路了,可还是被赵云澜给堵在了校门外的小巷子里,他揪着衣角跟罚站似的杵在墙根,一脸欲哭无泪的表情。
  
  “不干嘛呀,给人民群众送送温暖,顺便加强加强警民关系,怎么,崔同学不喜欢啊?”
  
  赵云澜靠在摩托后座上,理直气壮地耸耸肩,一副你奈我何的姿态。
  
  “也没有不喜欢……不是,问题是您这样,大家和沈老师都容易误会……”
  
  本来还有个人的,但崔贤没好意思说出来——他暗恋了三年的学长,文学院主席,郑如渊。
  
  “那不能,沈教授什么人啊,怎么会跟吃瓜群众似的成天八卦呢,别担心,你要是不爱吃外卖啊,我以后亲自下厨给你做,你看这样行不行?”
  
  “赵处长,您到底想知道什么,您直问行吗?”
  
  崔贤一个激灵,实在是不敢放任事态再继续发展下去,只好做了让步。
  
  “行啊,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沈巍最近老失踪,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您能换个问题吗?”
  
  “你爱吃咸的还是辣的?”
  
  “建安南路二十四号。”
  
  “呦,不愧是沈教授的得意门生,就是懂事儿!谢了啊,回头请你吃饭!”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赵云澜也不再和他磨叽,伸手就朝对方抛出去个飞吻,一拧油门,嗖地绝尘而去了。
  
  只留下崔贤一个人,站在原地风中凌乱,不知道回头到底应该怎么和自己的老师交代,他真的不是故意要说漏嘴的。
  
  不过这事儿其实也真用不着他操心,虽然现在是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但不管什么时候,人脸上只要长了一张嘴一双眼睛,那就都不是省油的灯,不出三日,人民公仆以劝谋私诱拐大学生的故事就传出了百八十个版本,在龙大校园里沸沸扬扬地漫天飞舞。
  
  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崔贤还被一场猝不及防的重感冒给弄进了医院,一时半会没法回去上课,于是流言的内容越发丰富多彩了,最后逼得校领导不得不找来沈巍,当面谈话。
  
  “沈老师啊,你看,这种事到底没个证据,我们也不好直接联系赵处长,你和他关系一向密切,不如……”
  
  校长点了点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一长溜匿名投诉邮件,欲言又止地看了坐在对面的沈巍一眼,对方立刻会意,带着抱歉的语气垂下羽睫。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找合适的时机和赵处长谈谈的,给您添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沈巍态度诚恳,校长也没必要再继续唱红脸,跟着松了口气,笑容亲切地又叮嘱了一句,“沈老师也不用把话说太严重,毕竟良好的家庭关系也很重要嘛。”
  
  沈巍愣了愣,等反应过来了,耳根唰地一下,又红成了一只刚出锅的大闸蟹。
  
  当天晚上。
  
  沈巍从办公室批完学生论文出来,已经是九点多了,他这人工作起来,经常忘了时间,当然也不可能记着吃饭这回事,但是这样一来,有人就不乐意了。
  
  “呦,沈教授,您还记得回家呀,您再不来,我可就要成饿死鬼了。”
  
  他一进门,还没转过玄关,就听见一道拖得老长又颇含幽怨的嗓音,轻飘飘地从沙发那边荡了过来。
  
  “……我不是给你放了张字条,说在冰箱里留着饭吗?”
  
  沈巍蹙眉。
  
  “微波炉坏了,天然气费还没交,再说,一个人吃饭,多寂寞啊。”
  
  赵云澜打个哈欠,在沙发里转了一圈,让自己正对着沈巍的方向,手撑在下巴上,冲对方狂眨眼睛,明目张胆地卖萌。
  
  “我下次早点回来,你还是要按时吃饭,不然又得胃疼了。”
  
  沈巍又一次心甘情愿地钻进了赵云澜下的套,他放下手里的包,转身朝厨房那边走过去,打算找点清淡的食材,用电磁炉给赵云澜炖个养生汤什么的。
  
  “哎对了,沈教授明天没课吧?陪我出去走走?”
  
  赵云澜看着沈巍围着锅灶认真忙活的背影,突然挑挑眉向他发出了邀约。
  
  “……好啊,你想去哪里?”
  
  居然犹豫了足足三秒钟,可疑,着实可疑……赵云澜一面腹诽,一面露出奸诈的笑容,不遗余力地给沈教授埋着坑。
  
  “这个嘛,我还没想好,明天走着瞧吧,到哪儿算哪儿呗。”
  
  要是英明神武的赵处长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话,恐怕就是让他一个月不吃棒棒糖,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收回方才一切言论,可惜,正如沈教授所言,有些“悲剧“,那可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老赵人呢?又去哪了?”
  
  楚恕之手里握着一沓还没报销的发票从外头走进来,朝紧闭的处长室大门望了 一眼,转头去问趴在桌子上伸懒腰的大庆。
  
  “还能去哪,上班时间开小差,当然是陪他男人去了呗。”
  
  祝红食指轻点鼠标,把刚上新的那条半身裙加进购物车, 想了想,又给自己配了双驼色小高跟,眼都没抬,习以为常地回了一句。
  
  “说到这点,咱们赵处还真算得上表现优异了,老楚,你也学着些,别成天光知道盯那些红红绿绿的线,把眼前一个如花似玉的可人儿都给冷落了……哎呀,这店家可真不要脸,刚下单就降价!”
  
  楚恕之:“……”
  
  小区楼下。
  
  赵云澜一身骚包的机车夹克配条紧身牛仔裤,懒洋洋地倚在车门边上等着,一看到沈巍走近自己,整个人便眉飞色舞起来。
  
  “呦,今儿这一身,好看啊!”
  
  这句话倒是真心实意在赞美对方了,沈巍原本就身形颀长,是穿正装的好架子,只不过平日里因为要上课的缘故,所选风格都偏端庄大气一些,今天他却在藏蓝西服里头搭了一件浅色开襟衬衫,扣子解到最后一颗,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看起来倒颇有几分诱人了。
  
  他不夸还好,一夸,沈巍又忍不住从脸红到了脖子根——毕竟这一身是林静的主意,一开始沈巍也是有点接受无能的——他有些局促地用手指紧了紧领口,磕磕巴巴地从赵云澜旁边绕了过去,连眼神都没敢对一个。
  
  “走,走吧。”
  
  “好嘞——”
  
  赵云澜打了个口哨,跟着钻进了车里。
  
  二十分钟后。
  
  沈巍从窗外那幢悬挂着巨幅照片的建筑物上挪开目光,又望向坐在一旁的赵云澜,万分艰难地开口表达了自己的拒绝。
  
  “我们,能不能……”
  
  “别介啊,好容易来一趟,进去溜达一圈再走吗,说不定就有什么意外收获呢?是不是,宝贝儿?”
  
  沈巍:“……”
  
  反正不管愿意与否,我们伟大的人民教师沈巍沈教授,到最后也还是没能拗过“地痞流氓”赵云澜,半搂半抱地就给拉了过去。
  
  两个人一进前厅,就有个圆脸高马尾,长相十分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迎上来,一见沈巍,立马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
  
  “沈先生来啦,不过,您不是约的下个星期吗?”
  
  “我……”
  
  沈巍的视线在赵云澜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正要张口回答,却被人抢了先。
  
  “那个,我们商量了一下,打算改到这星期了,真不好意思啊,提前没通知你们,对了姑娘你叫什么?今天还得拜托你多照顾呢。”
  
  赵云澜一把将沈巍拽到自己身边,转头朝小姑娘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脸“我是好人”的神情。
  
  小姑娘看看他,再看看沈巍,见对方似乎没有反驳的意思,迷惑地张了张唇。
  
  “我,我叫苏渔,那二位请到楼上先坐一会儿,我去安排一下流程。”
  
  “宝贝,手机借我一下呗?我发个短信。”
  
  二楼待客区,赵云澜一面鼓捣着青花瓷盘里盛着的几块杏仁豆腐,一面朝沈巍挤眉弄眼地发射爱的电波。
  
  沈巍无奈又宠溺地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拿出上次度假后对方新买给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
  
  赵云澜伸手接过电量几乎还是满格的手机,正要打开,却突然发现沈巍虽然没设密码,却保留了系统自带的锁屏杂志,内容也都默认是相册里的照片,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好奇心,食指朝左边多划了一下。
  
  “……”
  
  屏幕上一身纯白礼服的那个人他再熟悉不过了——生物工程系大三学生,崔贤。
  
  “云澜,我……”
  
  沈巍显然也看到了,他有些局促地半直起身子,似乎是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要从何说起。
  
  “打扰两位了,这边服装设备都齐了,你们看是现在开始吗?”
  
  苏渔抱着文件夹,从楼梯口探出半个头问道。
  
  “开始啊,干嘛不开始,如此良辰吉日,咱可不能耽误了时间。”
  
  他语气怪怪地望了沈巍一眼,从座位上站起身来,也没有等对方的意思,自己就先朝摄影区那边走了过去。
  
  “云澜,你让我进来好吗?”
  
  赵云澜正背靠着更衣室的墙生闷气,突然听见沈巍从外面叫他,没好气地回道。
  
  “怎么,沈教授怕我一个人里头想不开干蠢事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您是几个意思?”
  
  要说沈巍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嘴皮子实在不利索,每次遇到类似的情况,除了道歉,好像也真不会再说些别的,可他越是这样,赵云澜就越是气不打一处来,他闷闷地怼了一句回去,却听外面没了动静,终于还是忍不住给对方开了门。
  
  “行了,这儿就咱们两个人,您现在可以解释了。”
  
  赵云澜两手插在兜里,故意绷着脸不去看对面的沈巍。
  
  “我和崔贤,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是纯粹的师生关系。”
  
  “哦……”赵云澜点头,让话音在空气里长长地拖出一道尾巴,“我懂,就像咱两,是纯粹的同事关系嘛,对吧,沈顾问。”
  
  “我说的是真的。”
  
  “我说的也是真的呀,咱两难道不是……唔嗯?!”
  
  他的手还停在门把上,瞳孔却微微张大了,里头倒映出的,全是沈巍那双澄澈无瑕的眸子。
  
  那一瞬间,赵云澜以为自己回到了冰雪皑皑的昆仑山巅,灿烂的日光在纯白天地间勾勒出万丈金芒,仿佛燃烧着的火焰般,可以就那样无穷无尽,轰轰烈烈地盛开下去。
  
  他突然想起了那个面容稚气未脱的少年,想起了他对自己说过的那句“我不喜欢,不如不生”。
  
  谦卑,隐忍,小心翼翼,却又无比执拗,倔强,不顾一切——明明已经过去了数千年光阴,经历了无数人世的浮沉打磨,就连这化出的皮囊,也有了风霜侵蚀的痕迹,可沈巍的眼睛却从未变过,那种出身于最污浊之地却始终最明净如水的目光,从未变过,只消一望,就能深深扎进他的心里去。
  
  比如这次,其实从看到照片开始,他就隐约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崔贤和他的身形相近,想必沈巍是想让学生先帮忙试衣服,再给自己一个惊喜,他不过是想让沈巍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可奈何对方就是不肯,于是他也只好假意吃醋,逼着这个闷葫芦也一并被搅进了这趟浑水。
  
  他皱皱眉,突然伸手拽住沈巍洁净挺括的衣领子,将他拉得离自己更近一些,粗鲁又用力地咬住了那双柔软的唇瓣——
  
  清冽的薄荷味在彼此唇齿间迅速炸开,赵云澜灵活地用舌头撬开了沈巍的牙关,蛇一样钻了进去,肆意搅弄一番,却又不待有所回应,便狡猾地溜到一侧,等着对方重新追逐过来。
  
  这样恶劣的行径很快就遭到了报复,沈巍反手按住了赵云澜的后脑勺,将他抵在更衣室那面宽大的落地镜前,灼热的吻铺天盖地就落了下来,眼睛,鼻梁,嘴唇,脖颈,全部细细碾过,好像一处也舍不得遗漏。
  
  赵云澜也不甘示弱,他的双臂紧紧箍在沈巍精瘦的腰身上,半仰起头,去咬他殷红如血的耳垂,线条精致的锁骨,还有微微凸起的喉结。
  
  他们纵情地亲吻着彼此,像两条交缠得密不透风的藤蔓,在这方小小的空间里牵引,翻搅,碰撞,厮磨,直到将彼此的魂魄灼烧殆尽。
  
  在这样一触即发的时刻,赵云澜却突然喘息着停了下来,目光牢牢钉在沈巍颈间那条色泽古朴的项链上,像是要将那玩意儿看出个洞来才肯罢休。
  
  沈巍察觉出他的动作,视线跟着滑向自己的胸口,停留了一会儿,又重新回到赵云澜肩上,他叹息般将脸埋进对方颈窝,低低在他耳畔吐出一抹温热湿暖的气息。
  
  “昆仑。”
  
  昆仑,昆仑。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骤然划破苍穹,落在无垠荒野,点燃漂浮于彼此之间的烟花,并以惊人的速度扩展成为燎原之火。
  
  “来吧。”
  
  来吧,别忍着了,一起来做坏事吧。
  
  赵云澜在心底呢喃,像是在劝说自己,却也像是在冲沈巍发出一道鲜美绝伦却又危险无比的邀请,请他与自己一同堕落,跌进最深处的阿鼻地狱,永受那业火红莲舔舐灵魂之苦。
  
  连最后一丝清明也被剔除了,他们焦灼而颇有章法的解开束缚着彼此的衣衫,却又并不完全将其剥落,只留给对方一寸不大不小的空间,好使汹涌的情潮将灵与肉一并吞噬。
  
  空气里填满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与呻吟,却不能传递半分到外面的世界去——沈巍早就随手结了个简单的术法,如今这一方天地真正只属于他们二人,可以无视一切,恣意狂欢。
  
  更衣室的光线并不明亮,但已经足够彼此去看清对方的样子,没有药剂,沈巍就用自己的分身去摩挲赵云澜的躯体,一面又温柔而有耐心地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后面开疆扩土,直到那顶端分泌出淡淡的透明粘液,这才扶着赵云澜,让他的腿缠上自己的腰部,借住体液天然的润滑,慢慢将欲望没入幽深紧致的甬道里。
  
  赵云澜的后背贴在冰凉光滑的镜面上,甚至找不到什么着力点,只能用手指紧紧攥住沈巍的衣袖,亲眼看着他将那经络分明的器官填进自己的体内,这样的景象足以让人疯狂,赵云澜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里全是化掉的冰激凌,到处都黏糊糊的,根本无法再继续维持正常的思考。
  
  没有做充分的准备,赵云澜的身体本能地推拒着沈巍的侵略,对方敏锐地感受到了这一点,便抱着他放缓动作,细密的吻同汗水一并坠落下来,似乎是已经克制到了某个极限,却又舍不得再让他多受丝毫痛苦。
  
  “……别怂啊,继续。”
  
  赵云澜一口咬在沈巍的脖子上,阖起眼眸低低地喘息着。
  
  这个动作像是一管绝佳的催化剂,沈巍顿了顿,突然抬高了抱着他的腿弯,开始急促地撞击,赵云澜的身体因如此激烈的交合而越发不可自控,他用力地咬住牙关,却还是无法阻止破碎的嘶吼从胸腔深处一次次喷涌而出,在半空中炸成一片灿烂的焰火。
  
  ……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赵云澜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间小小的更衣室里,沈巍终于低下头堵住了他的唇舌,小腹一阵抽搐,颤栗着释放在了他的体内。
  
  几乎是与此同时,外面响起了苏渔有些担忧的声音——
  
  “沈先生,赵先生,你们好了吗?”
  
  “……快好了,请你稍等一下。”
  
  沈巍的眼神迅速从混沌中抽离,用沙哑的嗓音回应着外面的人,却并没有让自己与赵云澜就这样分开,他有些不舍地伸手抹掉对方鼻尖上黏腻湿滑的汗珠,含蓄又腼腆地问了个问题。
  
  “今天早点回去,下次再过来,好不好?”
  
  赵云澜一哽,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别过头去,不理他了。
  
  于是等在外面的苏渔看到的景象便是,赵云澜一脸胃疼的表情靠在沈巍胸口,被对方以公主抱的姿势送了出来,她愣了愣,还没顾得上反应,就听沈巍轻咳了一声,用有些晦涩不明的口吻向她解释。
  
  “不好意思,我朋友他……身体有点不舒服,今天的拍摄,可能需要推迟一下,给你们添麻烦了。”
  
  “沈先生言重了,那您快送赵先生去医院看看吧,万一……”
  
  “不去!”
  
  赵云澜突然吼了一嗓子,转头看见苏渔吃惊的表情,音调又憋屈地降回一个平缓的弧度,他瞪了沈巍一眼,闷声开口——
  
  “回家。”
  
  因为“负伤”的缘故,赵云澜也自觉放弃了驾驶室的位置,早早上后排趴着休息去了,沈巍一面以龟速开车,一面从后视镜里偷偷去看赵云澜的反应,看得多了,对方索性扯过一只抱枕把自己的脸给严严实实遮起来,好像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沈巍只好没话找话,“云澜,你……你晚上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吃你。”
  
  赵云澜恶狠狠地捏着抱枕的边角,仿佛那不是一团塞了棉花的布料,而是沈巍白里透红的脸蛋。
  
  “……”
  
  不管怎么样,最后两人还是别扭地回了家,沈巍扶着赵云澜在餐桌边坐下,转身去热了一杯牛奶,小心捧到他面前,惴惴不安地开口道。
  
  “你先喝点这个暖暖胃,我去看一下冰箱里还有什么东西……”
  
  “沈老师,您知道认错的最好态度是什么吗?”
  
  赵云澜把杯子往大理石桌面上一墩,眯着眼,凉凉地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来。
  
  然后沈巍的脚就像被什么黏在了地板砖上,一步也挪不动了,他僵硬地转过身,却半晌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表情, 只是两手无处安放一般揪着衣角,歉疚地同赵云澜请教。
  
  “是,什么?”
  
  “过来,过来我就告诉你。”
  
  沈巍本能觉得不对,却还是乖乖地朝餐桌走了过去,刚靠近一点,突然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扯得失去了重心,整个人以一种脸朝上的怪异姿势仰倒在了冷硬的石面上。
  
  “赵云澜!”
  
  他有些慌乱地惊呼出声,却看见压在身上的某人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容,幽幽地冲他耳根吹了一口凉气。
  
  “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啊。”
  
  赵云澜不给沈巍反应的时间,直接低下头,用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充当作案工具,灵活地咬开了沈巍的上衣扣子,又顺势折回,用鼻尖轻轻摩挲对方平坦但颇有肌肉感的腰线,心里全是某种浓厚的恶趣味,咕嘟咕嘟地泛着泡往出冒。
  
  “宝贝儿,你身材也太好了。”
  
  他“嘿嘿”笑了一声,正要继续煽风点火,却突然感觉头顶传来一道炽热得堪比正午阳光般的射线,下意识便停了动作,顺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哐啷。”
  
  赵云澜根本来不及去思考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自己和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晕得差点要吐出来,而等周围一切恢复平静,他已经被剥得像只白条鸡一般扔进了沙发里,两条腿大大地敞成M型,即将再次面临无情的宰割。
  
  “不是,沈巍,小巍,宝贝,咱不能再——”
  
  可惜他亲爱的沈教授已经被切断了那根名为“理智”的心弦,眼下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于是赵云澜也只是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哀鸣,接着就被华丽丽地给就地正法了。
  
  ……
  
  “沈教授,有时候我真挺佩服你的。”
  
  刚连续经历过两场激烈的性事,赵云澜现在浑身就和散了架子似的,一点儿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跟个小媳妇一样,任由对方抱着自己去浴室清理干净,又原路返回主卧,小心翼翼地放在柔软的双人大床上。
  
  “什么?”
  
  沈巍一时没明白过来,茫然地张着一双桃花眼看向他。
  
  “明明平日里看着也是正经八百的人民教师,谁能想到私底下却如此……”
  
  剩下半句话赵云澜没说出来,但他的眼神里显然明晃晃地刻着四个大字——衣、冠、禽、兽。
  
  于是乎被点名批评的沈老师手一抖,药就涂过了头,直接没到了一个不可描述的深度,害得本就无力反抗的某人嗷地一嗓子弹起来,又软绵绵地栽了回去。
  
  “对,对不起……”
  
  沈巍满脸通红地放下手里的药膏,弯腰就要去察看赵云澜的伤情,却被对方当机立断地给拦了下来,又好气又无奈地跟鸵鸟一样将脑袋埋进了被子里。
  
  沈巍:“……”
  
  其实对于每次一亲密接触就失控这件事,他也一直十分困惑,却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大约是情爱这种东西委实奇特,当初他不敢承认自己对于赵云澜的心意时,任凭对方如何猜忌于他,如何拈酸吃醋,他都能维持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冷静。
  
  可如今两人什么都说开了,也坦坦荡荡地确认过对彼此的感情,骨子里压抑了万年的悸动却再也无法抑制,时不时就豁开一道口子,轰轰烈烈撞出一头名为欲望的野兽,不管不顾,上来就是一通撕咬,直把他的理智全拆成碎片,才算罢休。
  
  可是,即便这样……他却好像也并不是很想改正呢?
  
  “……还疼吗?”
  
  沈巍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替对方梳理着还略带湿气的头发,一面温声问道,一低头,却发现赵云澜早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他安静的时候,整个人像个孩子,浑身上下散发着让人怜爱的气息,半点也看不出来是个地位尊崇的上古神祇。
  
  沈巍看了一会儿,心中便被某种难言的暖意给涨得满满当当的了。
  
  过往漫长岁月里,他始终是孑然一身,蛰居在无边的黑暗与幽寂之中,喜悦也好,悲伤也好,总没有地方能够安放,周遭沧海桑田,许多人来了又去,甚至连外部社会都变迁过无数制度,到最后,也还是只剩下他一个。
  
  一直以来想要有个完整的家,却不仅仅是为了遮风避雨,而是希望在疲惫迷茫的时候,也依然能够清楚地知道,有人还会亮着灯,等自己回来,洗手作羹汤,一同窝进沙发里看些没营养的农业种植书籍,直到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再靠着对方的肩膀,好好睡上那么一觉。
  
  而如今,所有这些幻想都真真切切地在眼前上演,沈巍倒觉得自己像是在经历一场绮丽的美梦。
  
  “小巍……”
  
  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嘟囔着唤了一句沈巍,转头端端正正撞进了他的怀里,随即便又没有了声息。
  
  沈巍怔忡片刻,忽地牵起唇角无声地笑了,他的目光落在怀中人身上,却又不像是在看他,而是跋山涉水般跨过数千年光阴,去到他们最初相遇的地方,望着那人,向他道上一句——
  
  “黄泉碧落,愿同君往。”
  
  尾声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风平浪静的好日子。
  
  领导两天没来上班,特调处倒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众人皆默认般忽视了赵云澜的渎职行为,该秀恩爱的秀恩爱,该练瑜伽的练瑜伽,小差开得不亦乐乎,仿佛都并不觉得这种情况有半分不对——除了我们实诚的小郭同志。
  
  “红姐,你说赵处是不是病了啊,打电话也不接,要不我去看看吧?”
  
  祝红正忙着和上次的无良商家冯豆子在屏幕上唇枪舌战,一时分不出精力应付这孩子的问题,只能飞快地动动嘴皮,言简意赅地甩过来几个字。
  
  “别去,你们家赵处忙着呢,没空见你。”
  
  “啊?最近不是没案子吗,赵处在忙什么啊……”
  
  小郭迷惑地拧了拧眉。
  
  桑赞正好打着林静新发明的防紫外线辐射伞上来送文件,听见郭长城的自言自语,就好心为他解释了一番。
  
  “林静哥说,赵处是因为纵欲过度,白日宣淫,弄成了不治之症,所以就没法按部就班了。”
  
  他说完这几句,放下手里的文件夹,又拿了一沓资料,悄无声息地踱回了地下二层的办公室,独剩小郭还在那里杵着,一脸呆滞地目送对方远去,半晌之后,蓦地从头到脚,整个人红成了一颗饱满透亮的大番茄。
  
  而另一边,趴在床上休养生息的赵云澜,突然看着手机屏幕,恶狠狠地吼了那么一嗓子——
  
  “林静你个死和尚!”
  
  你问他看到了什么?哦,其实也没啥特别的,就是一条快递信息,上面写着寄送人为特调处林大师,内容物呢,则是有补肾奇效的冯氏特产——枸杞牡蛎松子大礼包罢了。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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